第3章(1 / 2)

指翘兰花,开扇,摇扇,翻腕儿,转身,甩袖,一翻一扑一亮相……一套动作不知道在台下练习了多少次,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任何记忆,在吟唱之间舒展开来,清新流畅,似乎没有任何学习排演,因词由心起,随动自然而发。眼尾斜飞的眼神里,回波流转,时而低垂缠绵,时而顾盼神飞。时动时静,引得头上的蝴蝶顶花枝蔓颤动,耳下的垂珠回荡轻摆,一起将主人青春的气息,未加诉说,已向四周的空气无边弥漫,谁不受感染?

唐诗棣站在舞台侧边观众看不到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两个孩子的表演,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悲喜交加。

十年前,唐家戏班为了不至于以后青黄不接,收集这批上下错不了多少,皆是五至七的孩子教授昆曲,当时一眼看中了静静站在一群对新环境不知所措孩子中的舒苓。那孩子太特别了,小小年纪,眼神却特别镇定。这份镇定,不是来源对事物的熟悉和安全感,而是,好像里面蕴含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面,没有周围的任何人,却丰富、美好,那份丰富和美好,好像随时可以让她面无表情的主人,嘴角拉开最纯真灿烂的笑容。

唐诗棣立刻现场拍板,这个孩子专攻闺门旦。其他的角色都最少两到三个替补,唯独闺门旦,只有这一个。从那时起,每当学习劳作之余,别的孩子会有适当玩耍的时间,舒苓没有,被锁在屋里读各种难以消化的各种古籍名典。她知道这样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特别残忍,但是,她明白这个孩子有一天会非常感激她,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为这个孩子那丰富美好的世界里夯实最牢固的基础,那是几千年来老祖宗智慧的精髓。

突然,唐诗棣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登台的少年时光。那一天,也同这般春光灿烂,她和她一样青春外溢,光彩照人。可她自己不知道,自卑、敏感,像仰慕神灵一样仰望前辈,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前辈的指点,一点点严厉的眼神,就足以让自己心灰意冷。美丽的青春,格外易碎,或许这样,才显得更加透明清澈。

今天在台上,深感自己没有看错人,她对她很满意,算起来,舒苓不是她教授最勤奋用功的,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勤奋一生,所学所得,抵不过别人轻轻松松,突然一回首一低头就能醒悟的多,艺术尢是,天资不同,老天爷赏饭吃,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她还不想这么早把这批孩子推上来挑大梁,觉得他们还欠几份火候,需慢慢被前辈演员带上场。但是没办法,戏班里的上一批演员都陆陆续续散去了,上个月最后一个成年演员也自己去另谋出路了,所以近一个月对这帮孩子抓紧练习,好在今天推出去。但孩子还是孩子,临场了,还要顽皮一下,需要大人督促。看来就算技艺达标,要完全放心的让这批孩子撑起戏班,还需待以时日。

当然也有不足,用专业的眼光来看,她不够收,青春释放的太过,她还没有足够的功力来控制。这不是光靠师父师娘指引就都达到,不能揠苗助长,这需要情感的历练,需要自我意志修炼,需要动用了巨大感情波动后,还要用理智一边压抑,一边释放,那种力透纸背厚积薄发的力量,需要一个漫长的成长才能到达的境界。

当然,那样的高度她现在没必要急着去够,这山野庙戏,大家都是看个热闹,不会有太多的人去在意。即使在大剧院,视野高口味挑剔的内行居多,他们财多势大,遇到初上台功力差砸了场子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凭她今天的表现,也足够让他们满意了。何况,青春、朝气、新鲜的扮相,对他们来说比前辈浑厚的功底更具吸引力。能不能一炮而红也未可知。

但是,唐诗棣现在不会做这样的梦。因为,昆曲已经走向了败落。这是她最痛心,又最无能为力的。从乾隆后期,徽班进京开启京剧辉煌的序幕,昆曲已在花雅之争的戏曲界败局已定。近年来,这种衰败的速度愈演愈烈。早先,本地还有几家昆曲戏班,现在只剩此唐家班一直独秀在风雨里飘摇。

就是上海那种大城市了,也是京剧的天下,唱腔高亢,节奏明快;还有近年来,有一小地方剧种越剧流行开来,释放着强劲的生命力,那活泼柔婉多变的唱腔,通俗易懂的唱词受到大众的追捧,日渐风靡。这一切的形势,都在为节奏缓慢拖沓、过分修饰的唱词昆曲的没落送行。我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这是她内心最大焦虑。而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还在她焦虑翅膀的保护下散发着青春的热情,这大概是作为成年人要面对的压力吧!

《牡丹亭》的几折戏演完了,后面都是几出热闹戏,没有了舒苓和舒蔓的角儿,两人下台到化妆间卸妆,身后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二人相视一笑。这时,一人着蓝缎长衫管家模样跺到后台,问道:“请问唐班主在吗?”

正和唐诗棣一起督促照看下一剧目要上场的孩子的师父唐诗朴一看,回头一看,是秦家管家秦赫,连忙撇了众人迎上去抱拳施礼到:“原来是秦管家,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唐班主不必客气,刚才看戏单上写的杜丽娘的戏是一个叫舒苓新角儿是吧?”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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